【墨城新韵】第八十期-艺术交流
亲情散文

亲情散文:杏花树下的破竹声

  你在沮漳河的左岸,两鬓爬上时光刻在竹片上的斑白,暮春的夕阳下,你用刀片碎了编织三生的绿竹,长木板凳旁的杏花早已凋谢,曾经的粉红化作了泥土的颜色,你只是抱来一根竹子,轻轻地搁在木板凳上,破竹声中给我诉了一段关于你的黄昏恋。

  当春天的第一缕微风拜访这座村庄的时候,最先探出头的是桃花,有的淡妆青霞,有的妖艳妩媚。而杏花却开的晚,它没有桃花的颜色深,也是粉红的一簇簇在枝头绽放,向阳而生,惹得蝴蝶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呈现着一幅“日长篱落无人过,唯有蜻蜓蛱蝶飞”的画卷。

  你的左手搬着长木板凳,右手提一把椅子,腰间憋着一把竹刀,搁在枝叶葳蕤,蓓蕾初放的杏花树下。竹子是从池塘中刚捞上来的,竹面还有斑斑水迹,因为泡在水里,竹子可以保持一定期限的新鲜感,而且用刀划竹子的时候要方便许多。不久,一根竹子在你的刀下就变成了四长片,大小惊人的一致。

  奶奶则在后村的一块园地里摘菜,为今天中午的午饭做准备。天气突然变得阴沉,杏花不耐寒,在初春的风中有几朵飘零。屋前的长堤在一片朦胧之中将天地分割,天青色,地潮湿,杏花树下等来了一场烟雨。

  你匆匆收好搬出去的工具,并叫我把已经制作好的竹筒和簸箕搬到屋内,我抱着一个竹筒,一股竹子破裂后的新鲜味道扑鼻而来,在这场贵如油的春雨中越发显得浓烈。

  “孙子,我去接奶奶,下雨了,你不要乱跑,在家里看会电视,我马上就回来。”你说完就撑一把伞,遮住这烟雨中的光阴,快步朝着后村的田园走去。

  后村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田园,改革开放那会,村子里的书记在国家的号召下积极配合农村分田到户的制度,村子里人多,田地有限,你分的几块小小的田地,这30几年就靠着种这几分微土和奶奶生活,并抚养了一群孩子。

  春雨来的悄无声息,下的细腻,不知不觉便打湿衣裳,真有一种“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感觉。你来到田间,看到了还在摘韭菜的奶奶。估计奶奶没有察觉到你,等到她感到雨水没有落在脸上的时候才抬头看见了你,一把黑色的雨伞,足以遮住两个瘦弱的老人。

  你准备帮奶奶提菜,奶奶怎么也不肯放下手中的菜篮,似乎只要两手一空便会觉得失落。毕竟忙活了那么多年,突然放下肯定有些不习惯,只不过你习惯了这样的一种任性,一种大多人年轻时才体会得到的感觉,甚至是喜欢。这也是村里的老人们羡慕你和奶奶的原因。

  在雨滴的折射中,田间的深绿打在座落地井然有序的房子上,小村不经意惹上铜绿,你和奶奶的身影在转角的陌上隐去。很快就到家了,走过那颗杏花树的时候奶奶说:“不久树上就会结杏子了,到时候用杏仁泡茶给你暖暖身子。”

  你没有说话,沉浸在刚才的小幸福里,微微笑了一笑,可对奶奶来说这就足够了。“老头子,你还走不走的?孙子肯定饿坏了。”奶奶说道。你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居然停下了前进的步子。

  人越老越可爱,这是亘古不变的。人从孩提时代起要经历成年,然后再到衰老,却从幼稚到成熟,最后又回到了童年时的顽皮和可爱。世事轮回,然而这种似轮回的东西未尝不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赵村红杏每年开,十五年来看几回?”,杏花每年都会开,可是不解杏花雨的人又认真看了几回?但是你和奶奶在每年杏花开放的时候特别高兴,“春色方盈野,枝枝绽翠英。”杏花的美镌刻在彼此的心底,多少年的春天你都等到一场杏花雨,春色十分,三分给了杏花,七分给了你和奶奶一起划竹子做竹筒的时光。

  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黄色果皮的杏子,村子里的杏树少,但是却特别受到大家亲睐。记得以前外婆来到我家的时候看到我家门口的杏树时便会欣喜若狂,并一个劲地问我妈妈是从哪里弄来的,当得知是在沮漳河边挖的,而且那里现在没有种子的时候外婆的眼中便会闪射出一种失落的微光,空气中有点酸酸的味道,像未熟的杏子,然后外婆便是说等着杏子成熟了来摘。所以我可以理解杏树在村民中是多么的珍贵。

  奶奶是一个慷慨大方的人,不仅会把好吃的东西藏好,等我放学了拿出来给我吃,而且偶尔会给邻居的送一些好吃的蔬菜。老人相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的时间更显的宽松,所以院子里会有这个季节里各种各样的蔬菜,我家没有的蔬菜总是可以在奶奶的院子里摘到,而且每次都有一大把。

  每当人们路过奶奶家门前,望着熟透的杏子赞叹时奶奶都会热情地招待他们坐下来聊天,并用竹竿敲一盆杏子给他们吃。“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杏子很大,肉饱满,味道酸酸的,入口涩涩的,人们对它的喜欢却不减。

  只是奶奶和路人交谈中的欢声笑语盖住了你破竹的声音。你坐在杏树下在阴凉的位置,专注着手中的活,不时和旁边的人聊上几句。但更多的是“噼啪”的破竹声在我耳边回荡,清脆而又硬朗,一根柱子最后被竹刀划成无数个细小的竹片,我们把这样的竹片称作篾。不一会的功夫,地上便躺满了篾,分为青色和黄色的两种。

  这个时候,奶奶走到你的旁边,弯腰拾起一把划好的青篾,拿着一个锥子,一个固定圆形的小铁圈,然后熟练地扎起竹筒,也不忘和客人继续侃侃而谈。“噼啪、噼啪”,当我还惦记着树上的杏子时,又一阵破竹声踩着竹节跃起,带动周围的空气振动,急促而又铿锵有力。

  四月,风轻云淡的季节,杏树尽管果实累累,自己压弯了腰,却还可以支撑起头顶上的一片蓝天,风雨不动,雷电不惊。你和奶奶就像今天一样,每天都是云淡风轻,细水长流地生活着,一种微妙的关系不言而喻,不需要外人干涉,外人也无法阻挡。尽管岁月的车轮碾过你的背脊,你选择坚强地站起。

  这个季节,很多人都在打听莲花的下落,却没有听到响起的跫音。你的心中其实早就捧着一朵莲,斑斑老去的时光掠走她曾经惊艳的外表,庆幸的是你没错过刹那间的芳华。曾经的莲变成了如今的杏,尽管和这树一样在凋谢,但你会一直记得藏在你生命诗卷里的客子光阴。

  你家门前屋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竹筒和簸箕,在屋内行走更是寸步维艰,这是你和奶奶两个月努力后的成果,屋内飘满竹子的清香,在橙色的阳光下,在干净的空气里沉浮,闻着更觉得是硕果的味道。

  你和奶奶把它们用绳子捆绑好,小心翼翼地扛上三轮自行车,之后又把它们和车绑在一起,奶奶在树上摘了一包杏子,一起运到小城。她说累的时候就给你吃几个,剩下的就卖出去给城里人,那个年代杏子不多见,城里人都觉得稀奇,肯定会买的。那时的人真的很能吃苦,不像现在的人一样,稍微远一点的路就要开车。虽然很累,但是两天过后,屋里的成品就全部运空,反反复复也不知运了多少趟,你和奶奶不知走了多少个二十里的路程。

  也是一个杏子熟透的季节,电视里有一档节目,是关于水果的趣谈。你和奶奶边吃饭边看电视,当主持人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果子时,奶奶说要你看,那就是咱们树上的杏子。你认真地看了一眼,觉得奶奶说错了,你反驳道,“那明明就是枇杷!”奶奶听到了便笑道:“老头子,你竹子砍多了吧,整天就知道‘噼啪’。”你说不过奶奶,只好用筷子夹起一颗花生米,然后一口小酒无趣地入肚,没想到这个动作竟惹得一旁的奶奶大笑不止。

  夕阳的脸托在沮漳的水面,我和一群调皮的孩子拿起瓦片玩着打水漂的游戏,破碎的波光中倒映着一张皱纹满面的脸庞,你不禁感慨时光飞逝,年华易老。你牵着的黄牛一口气喝了半肚河水,没有草的沮漳只能凭借河水去填饱老牛的肚子,你的手中拿着一根竹子做的鞭子,轻轻一挥,老牛便迈动了停止的脚步。走上左岸的长堤,奶奶坐在离天空最近的位置,目光停留在你的身上,看着夕阳下的你拉着老牛从离她最远的位置,一步一步慢慢走来。你手中的竹鞭挥动地那般铿锵有力,像一个猎人,收获猎物后的凯旋而归,渐渐的,夕阳把两人的距离拉的很近,很近。

  这些都是老在你记忆中的模样,时光拼了命的和记忆撕扯着,试图带走你更多的东西。可是时光也不知道,它可以冲淡你的记忆,却冲不淡你对奶奶的情意;它可以撕扯掉你脸上的微笑,却撕不掉刻在你心中的笑容;它可以夺走杏树的生命,却夺不走杏花树下的破竹声。

  任时光匆匆溜走,杏花谢了又开。听,“噼啪”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只是这次带了点追忆,杏花树下一地悲伤的眼泪。